大家族里过年,一位年轻人的“两宗罪”|记者过年

大家族里过年,一位年轻人的“两宗罪”|记者过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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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周末

2026-02-2717:15发布于广东南方周末官方账号

“你们昨晚聊了个通宵?是不是在说我们坏话?”大年初三上午,妈妈半真半假地笑着问我。

我坏笑着承认:“那当然。”

每年春节,我和两位00后表妹都会回到川东一个湿漉漉的乡镇,彻夜长谈。我们把过去一年的重要经历和家庭秘辛逐一摊开,交换彼此的困惑与判断。

我们肆无忌惮地议论长辈:谁受原生家庭影响,教育理念因而陈旧;谁心有不甘,这一年因此表现得与以往不同。我们甚至点评长辈们为人处世是否成熟,外公外婆的相处模式是否健康。

回到乡镇,不仅是空间的转移,人似乎也变成最乡野的模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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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2月19日,川东小镇一隅。每年春节,我们都会回到这里看望外公外婆。(南方周末记者陈怡帆|摄)

主干道被乱停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,路边散落着蔫掉的菜叶和塑料垃圾,地面上散布着不少干涸的痰迹。街道的脏乱仿佛成了一种默许,违停与垃圾不再被视为问题。鸣笛声此起彼伏,人们谈论的多是家长里短,而非“头上的星空与心中的道德律”。在这样的环境里,我们也不自觉地爱上议论是非、拆解他人。

也是在这样的春节里,我第一次听闻亲戚们对我有意见。

他们给我定的第一宗“罪”是特立独行——不服从安排。

确实如此。春节期间,我说了太多“不”。一些需要走访远房亲戚的场合,我要么早退,要么干脆拒绝前往。理由很简单:人已经够多,多我一个不多。去了也不过是当个吉祥物,换个地方玩手机,反而让自己不痛快。

在节日的饭桌上,我拒绝劝酒。一旦有人在室内抽烟,无论长辈晚辈,我都会化身“林则徐”,毫不客气地出言劝阻,甚至怼到对方哑口无言。以至于有男性长辈到外婆家后的第一句话是:“陈怡帆在不在?她不在哈,那我就点一根。”

第二宗罪,是自私与冷漠。

这也是妈妈对我最常见的指控。她说我自私,因为别人迁就我,往往多过我迁就他人。她还说我冷漠,因为我并未如她期望般对这个家族表达足够的爱与关心。

她也认为,我对外公外婆不够热络。毕竟,我曾在无数个周末享受他们的照料,理应感恩。

去年春节,我也遭到了同样的指责。我的记者手记发表时,我正在双流机场候机返京。妈妈打来电话说:“我没想到你是以如此冷漠和理性的笔触来写外公,感受不到一点你对他的温情。”她很不快,也很气愤。

那篇手记简单记录了外公作为铁路工人的成就,但更多篇幅落在了他对棍棒教育的信奉,以及我——一个敏感叛逆、远离父母的青春期少女——如何寄人篱下,旁观暴力的代际传承。

但血缘本身,就能自动生成爱与亲情吗?

那时,我从攀枝花独自来成都念书,平日在学校寄宿,周末回到小姨家。这是个三代同堂的大家庭——外公外婆、小姨小姨父和三表妹,还有在外地打工的舅舅家的二表妹。

中年人忙于生计,两个妹妹从幼儿园起的养育和教育,几乎都落在外公外婆身上。外公信奉“棍棒底下出孝子”,但凡没按照他的要求行事,甚至犟嘴,定会挨打。

表妹挨打的理由,往往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。比如,外公煮面时,把火腿肠连带外包装扔进锅里煮,她不想吃,挨打;抽背九九乘法表,被问到老师没教过的部分,背不出,挨打。继承了外公脾气的舅舅,每次回家,教育孩子的方式也如出一辙。

妈妈向我解释,她知道外公的教育观念落后,因此再三叮嘱他们只需管好我的吃住,不必在其他方面插手。于是一到周末,外公外婆给我做饭、洗校服。我们之间的话题始终围绕吃住。他们面对我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。我赞同她当年的明智,却也慢慢意识到,照料可以留下恩情,却未必能生出真正的亲近。

而早已去世的爷爷奶奶却不同。小时候,奶奶睡前给我讲民俗故事,讲到《半夜鸡叫》时学周扒皮“咯咯咯”地笑,我也跟着笑。她用箬叶包粽子,用玉兰花泡酒,一遍遍做我爱吃的番茄炒蛋,直到那道菜让我生出厌倦。爷爷虽然吝啬,也会在午睡前给我留下几块零花钱,在春节时给我买烟花和零食。

也许人离世后,记忆会自动筛选出他们温柔的一面。但真实的相处中,亲情从来不只由温柔构成。二表妹挨打后,外婆总会去安抚。她偶尔的反抗,也曾让长辈受伤,她至今仍为此愧疚。在我们三姊妹中,她是看望外公外婆最频繁的那个。这是棍棒之下真的出了孝子,还是亲情本身就复杂得难以拆分?

那晚聊天聊到最后,妹妹们说,她们很能体会我的感受。毕竟,她们对爷爷奶奶与外公外婆,也有亲疏之别。

或许,长辈对我们的期待,承载着他们对于“孝”的理解与不安。如果他们与自己的父母之间拥有更稳定、更互相尊重的关系,是否也会对下一代少一些期望投射?

南方周末记者陈怡帆

责编杜茂林